離去。回憶

“如果我現在離去，你會流淚嗎？”這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。從那以後，她就沒有再見過他。儘管，每年的情人節、聖誕節、生日，她都會收到一張他從不同地方寄來的照片。信封上的郵戳明確地告訴著她，他身在何處。可是，他就像一尾游向大海的魚。不會停留，也不會再有任何的言語。他是她大學裡的第一任男友。他是學生會主席，行事果斷，性格率直。她與他的相遇是因為大一新生日。如同很多大一新生，她對校園充滿了憧憬，對各種活動很有激情。可是，她沒有想到，他嚴肅起來，會是那麼的可怕，甚至對女生也是，他背地裡也被這班頑皮的小女生罵了不少。有次，她與同寢室的女生去食堂打飯。排隊中的無聊，閒話自然產生，他成了談話的內容。當她無意間回頭與他的視線相碰的時候，才發現他站在她們後面，微笑的看著自己很久了。她的臉瞬間有種灼燒的感覺。她低下頭，又快速地掃了他一眼。他，微笑如故。新生日一天一天的接近。他的表情也日見嚴峻。只是她在看多了他緊皺的眉頭後，發現他也日漸消瘦起來。心有點疼，卻無能為力。他一個人端著餐盤坐在窗旁，讓夕陽灑在自己身上，默默地低頭吃飯。後來，她成為了他的女朋友。他很細心。他會用手指抹掉沾在她唇邊的飯粒，笑著對她說：“粒粒皆辛苦。”然後，把手指伸進嘴裡，並開始咀嚼，還做出一副很陶醉的樣子。這時候的她，會有種幸福的感覺在心上流過。臉在瞬間變紅，但，眼睛卻會不服輸地看著穆。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，會在他大笑地轉移目光後，彎成細月。冬天的時候，他會用自己的手拉著她的手，把她擁在懷裹，非常溫暖。每到這時，她就會在心裡想：冬天，冬天要是能再長一點就好了。冬天，沒能在她的願望中加長時間。春天如期而至。她與他的感情，也在春天來臨以前，劃上了句號。她看著這些年他寄給她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他，笑得依然燦爛。

回憶在一點點的複蘇，只是終究不復當年的強烈。她很想再見他一面，於是，用了各種方法尋找他。可是，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在哪裡，就像一縷清煙，消失在了空氣中，如果不是那些照片提醒著她，她甚至會以為，他只是她幻想出來的男子。很快，又是她的生日。四月一日，多少有點尷尬的日子。她獨自坐在窗邊，看著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侵略進她的領地，隨意地將她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。今天，郵遞員並沒有按響她的門鈴。她居然有種被掏空的感覺。一杯清咖啡，早已冰冷。心，也隨著陽光消失，逐漸冰冷。手機鈴聲響起，她望著陌生的號碼猶豫。

“喂，你好。”語氣平淡的不帶一絲溫暖。 “呵，我是他的朋友，有些事情想和你說。方便嗎？”“哦……現在嗎？”“是的。如果方便，請到公園來。我等你。”當紙盒打開的那一瞬間，她認出了那個洋娃娃正是那年聖誕，她送給他的禮物。不止這一件，紙盒中所有的一切，都是她和他的回憶。 “他呢？這些東西怎麼會在你這裡？”她勉強鎮定下來。她十指紧扣，露出一隻眼睛盯著他，說：“這些東西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。而，之前你收到的那些照片，也都是我受他所託，每年從不同地方寄給你。到今年，整整5年了。”“那他呢？他為什麼要叫你這樣做？為什麼他不自己來做這些？”她開始有點激動，聲音也有點顫抖。她低下頭：“這麼多的問題，我該怎麼回答呢？這樣吧！你先聽我說個故事，也許，你就會明白了。我想，你也很想知道，當年他為什麼會突然離開你吧？其實，我也不知道，他為什麼要離開。因為，他離開的不只是你一個人，他離開的是與他有任何關係的人。整整3個月，他就像是在人間蒸發了一樣。這段時間裡面，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，在做什麼。我只知道，某一天打開寢室的門，他已經躺在他那張久無人睡的床上了。就像他消失的時候一樣突然。頭髮很長，渾身很髒。我想，這3個月，一定發生了很多事情。

可是，他並沒有對我們任何一個人提起，我們也沒有問。你知道的，如果他想說，他會主動告訴你；他不想說的時候，你怎麼也不可能知道。”她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思索著。看來，這個故事有點長，他需要思索，從哪裡開始比較好。 “其實，他很愛你，一直都很愛你。很多時候，夜裡我都會聽見他在夢裡，念著你的名字……”當她告訴他，她已經有了新男友的時候，他恍然大悟，隨即面無表情。心，在瞬間被撕成了千萬片。疼痛突如其來，讓他沒有一點準備。感覺如漸漸浸濕的布，蔓延。他一如往日地過著自己的生活。上課、看書、遊玩、考試。只是，少了以前那種陽光率直的味道。雖然他一直在笑，笑過之後的憂鬱，卻沒有一個人明白。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那麼地愛著你，愛到自己都無法自制。每到夜深人靜，他就會盯著天花板發呆，然後在你的笑容中沉沉睡去。夢中的你，他無法捉摸。一夜，就會在他手機鈴聲中結束。這種生活，持續到了他與她畢業。 “那他呢？他現在到底在哪？”她追問道。他嘆了口氣，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悲痛的神色，緩緩地，彷彿是用全身力氣擠出來的：“他，他死了。”這幾個字，猶如雷電般，剎那間擊中了她的心。她不相信地看著他，想要找出反駁的證據。

“是真的。他死了。5年前死的。”“他在5年前死於一次意外。那次水災突如其來。當時的我和他正在印尼進行人道救援。洪水威力非常強烈。他一開始，房子支持不住就開始坍塌。他一直等到最後一個人安全離開。聽當地人說，本來他也出來了。但是不知為了什麼，又衝進房子。房子完全塌了，他再也沒有出來。後來，他被搶救出來的時候，人們發現，他的懷裡緊緊地只有這個盒子。我想，他就是為了這盒東西才又衝回去的。”她的眼睛開始模糊，問：“那麼，那些照片呢？照片又是怎麼回事？”他輕輕說：“那些照片都是我受他所託。或者說，是我讀懂了他的心意。當我趕到醫院的時候，他已經幾乎說不出話了。他看見我，看了看照片，又看著盒子。一瞬間，我明白了。而我最後聽見的，也是他嘴裡模糊不清的你的名字。於是，我將這些照片在每年的這幾天寄給你。而為什麼要不斷地換地址，我想不需要我多解釋了。今天，照片全寄完了。我知道前段時間，你一直在找他。我也一直在猶豫是否該把真相告訴你。看著這個盒子，我下了決定。畢竟，這些東西，還是要交給你來處理的。”她看著這一切，淚水終於還是忍不住地流下來了。回憶，蠢蠢欲動。她在他離校前，收到他的消息：“後天，我就要離開了。我知道，你身邊有了他。這樣做，也許很自私。但是，我還是想請你，再做一天我的女朋友，一天就夠了。好嗎？如果你願意，明天9點，在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見。我等你！”第二天，她準時出現在他的身邊。他彷彿一點都沒變，還是那麼的仔細。走路依然會把她擋在裡側；過紅綠燈會緊緊拉著她的手；吃完飯也還是會幫她把嘴角擦乾淨。很自然，他很自然地做著這些。她看著他眼中堆積起來的一點一點的溫柔，心很痛。他漂亮地打了個響指。一束香水百合就這樣出現在她的面前。他說：“我還記得你很喜歡百合。曾經說要送你，卻一直沒有實現。今天，送你這束百合，就當滿足我一個心願。請你收下。”她看著百合，彷彿回到當初那個對他喊出“我喜歡百合”的時刻。只是，她沒有接。他眼中的失望，被花擋住視線的她，並沒有發現。很安靜，空氣都好像凝結了。他突然開口：“謝謝你陪了我一天。我很快樂，真的很快樂。這樣我也沒有遺憾了。如果，讓我現在就死，我也願意。只是，我不知道，如果我現在死去，你會流淚嗎？”這一夜，她失眠了。他說出“如果我現在離去，你會流淚嗎”時的微笑的臉，始終在她眼前晃動。那天之後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。而那句話，也真的成為了他最後的言語。回憶終止。心，卻止不住這份傷痛。只是，她並沒有註意到一直看著她的他，眼角流露出一行淚水。